豬八戒的性格

陳仁啟

 

《西遊記》中的豬八戒這一角色,一直以來是人們所喜愛的人物。但是縱觀全書,我們隨處可見他的缺點。他好色貪吃、貪睡、自私、好說謊、好打小報告、而且十分愚笨,一遇到困難也時鬧散伙。難道具有這眾多缺點的人物都值得人們欣賞嗎﹖其實,撥開他的缺點,我們也不難發掘出他的優點。我們甚至可以說他的缺點與優點相對應,從而形成了他的性格的複雜性。而這種複雜性正正表現出一個真實的人的性格。因此,豬八戒這個角色是立體的,而非平面的。也正因為這樣,人們能在他身上找到或多或少的相似點。因而擁有眾多缺點的豬八戒得到人們的喜愛,這一現象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先說他好色。在四聖試禪心一場,觀音所化的年輕孀婦說唐僧四師徒放棄取西經,請他們長髮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其他人都不動搖,只有豬八戒心痒難撓,忍耐不住」,並要人家「從長計較」,最後更私下與婦人說合,表示自願留下招贅。又如尸魔化為妙齡少女,他一見就動了凡心前去搭訕。至於在西梁國,看見女王的美貌,他更是忍不住口嘴流涎,心頭撞鹿,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似雪獅子向火,不覺的都化去也。」並要求國師為他作媒。在盤絲洞時,他知道七個蜘蛛精在洗澡,便脫去皂錦直裰,跳下水去,變做魚精,在那腿襠媔蟻p。還有,在天竺國時,假公主真相敗露,臨回月宮時,豬八戒忍不住把霓裳仙子抱住說﹕姐姐,我與你是舊相識,我和你耍子兒去也。」面對好色的指控,豬八戒直認不諱。自稱「色膽包天」,也不否認「色心未泯」。但是,正如告子在《孟子》中所言﹕「食、色性也好色是人的天性。而且豬八戒也始終沒有破過色戒。我們再回想在那樣的時代,禮教嚴謹,有多少人能像豬八戒那樣敢在公開場合,率真而又無顧忌地表達內心的欲望﹖豬八戒的率真正正是他的可愛之處。他的品格比那道貌岸然而淫心與放浪有過之的道學先生更高層。而且他的第一任妻子卵二姐死後,他與觀音談起時還是滿懷感情。而對於他的第二任妻子高翠蘭,豬八戒一心想以自己的努力使她身上穿的錦,戴的金,四時有花果享用,八節有蔬菜烹煎也可謂力求做到為夫的責任﹗

 

至於貪吃、貪睡,書中隨處可見。先說貪吃。在高老莊時期,豬八戒「一頓要吃三五斗米飯;早間點心,也得百十個燒餅才夠」在布金寺時,寺中僧人請客這時長老還正在開齋念偈,八戒早是要緊,饅頭、素食、粉湯一攪直下。」又如寇員外招待取經四眾,在迎賓宴上,「他看那上湯的上湯,添飯的添飯。一往一來,真如流星赴月。這豬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風卷殘雲。」在送行席上,「長老在上舉箸念《揭齋經》。八戒慌了,拿過添飯來,一口一碗,把那饅頭卷兒、餅子、燒果、沒好沒歹的,滿滿籠了兩袖,才跟師父起身俗語有言﹕豬八戒吃人參果」,是指不品不嚼,一逕即下。可見豬八戒吃的能耐有多大。其實吃和睡是豬八戒人生最大的享受。當天竺國王在留春亭招待取徑四眾時,豬八戒說﹕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這一下了﹗卻該趁飽兒睡去也﹗」沙僧說﹕「沒修養」,他說﹕「俗語云﹕『吃了飯兒不挺尸,肚堥S板脂哩﹗。甚至他認為睡比吃還重要。平時他不承認自己醜,而自稱「耐看」。有一次當他打瞌睡時,孫悟空叫他化齋,八戒說﹕他這西方路上,不識我是取經的和尚,只道是那山堥咱X來的一個半壯不壯的健豬,伙上許多人,叉鈀掃帚,把老豬圍倒,拿完去宰了,腌著過年,這個卻不就遭瘟了。」直是推搪化齋。又如鬼王夜謁唐三藏」,三藏慌忙叫醒他,他道﹕「甚麼『土地土地』﹖——當時我做好漢,專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實快活;偏你出家,教我們保護你跑路﹗原說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間挑包袱牽馬,夜間提尿瓶務腳,這早晚不睡,又叫徒第作甚﹖」豬八戒睡覺不擇地方。無論是大青石上,荊葛叢中他都能睡得著。他既然貪吃又貪睡,我們可否評定他是一個懶惰的人呢﹖顯然不行。好逸惡勞,圖飽口福是眾生的弱點。從書中所述,我們可見豬八戒好逸」但他並沒有「惡勞」。在高家莊做女婿時,高老稱他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來,其實也好。」他自己也對孫悟空變的假高翠蘭說﹕「我得到了你家,雖是吃了些茶飯,卻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掃地通溝,搬磚運瓦,筑土打晼A耕田耙地,種麥插秧,創家立業」他更在荊棘嶺開山,稀柿衕拱路那些工作中,表現了在勞動中不惜氣力。在打妖精的過程中,他一直是孫悟空的助手。在取經行列中,他更擔當了挑行李的長工。其實,從豬八戒所使的武器——九齒釘鈀,我們便可以理解到他那從事勞動的農民形象。他所代表的正是傳統中國的小農。他們經日勞作而忍饑挨餓和缺少睡眠。正因為這個處境,爭取飽肚,爭取睡眠成為了他們終極的理想。因此,豬八戒吃人參果才會不品不嚼,一逕而下。試問肚子餓得要命,那還理他甚麼味道呢﹖因此,豬八戒也不擇地而睡。因累得透頂了,那還有精神去尋找舒適的床裖呢﹖所以,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是沒法了解豬八戒的行為的。「好逸惡勞、圖飽口福」人人皆是,但又有多少人能像豬八戒的勤謹呢﹖

 

豬八戒的缺點可還不少呢﹗他自私,而且還攢私房。如孫悟空騙他去背烏雞國王的尸首,假說是去偷寶貝。他便開出條件,得到寶貝歸他,而降服妖精的功勞則歸孫悟空。後來知道要馱的不是寶貝,而是死尸,他便向龍王要錢,沒有錢他不馱。當烏雞國王裝作和尚和豬八戒分挑行李時,八戒卻把重的給國王挑,輕的則留給自己。後來知道捉了妖精後,國王會重做國王,他又是多麼失望。取經路上,唐僧、行者均婉拒別人所贈的金銀。而豬八戒卻不然。他甚至把攢到的私錢央銀匠煎成一塊,揌到耳朵眼堙C他又好說小話,時常在師父面前說悟空的壞話。當悟空三打尸魔所變的人時,唐僧罵他嗜殺,而八戒又硬說他弄法欺騙師父。豬八戒又好說謊,如第三十二回,孫悟空叫他去巡山,他卻編了個謊,並對著青石演習,以為萬無一失,孫悟空卻化作憔蟟蟲,釘在他耳後,聽得一清二楚。他又時常臨陣偷跑。例如在碗子山和沙僧同戰黃袍怪時,他知道打不過,便說要去出恭,只留下沙僧。又如在火雲洞和孫悟空戰紅孩兒時。紅孩兒噴火,他便慌著走開。到紅孩兒槍法有點不濟時,他又舉著釘鈀去打,生怕沒有他的功勞。有時在緊要關頭,他還時常鬧著要散伙。他在去取經前便曾與高老說﹕丈人啊,你還好待我渾家,只怕我們取不成經時,好來還俗,照舊與你做女婿過活。」從以上所見,豬八戒的確自私自利,有些行為甚至引起人反感。那麼我們可否懷疑他取經之心的堅定性呢﹖那是不可以的。在取經途中,師徒們經歷多劫,但豬八戒每遇危難時從不提出投降。而且每每能顧及取經團隊的利益。有一次唐僧不聽孫悟空之言而被聖嬰大王劫去,當時孫悟空心灰得提議散伙。豬八戒初時回答﹕正是,趁早散了,各尋頭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無窮無盡,幾時能得到。」這時沙僧反對。孫悟空再問,豬八戒回答﹕我才自失口亂說了幾句,其實也不該散。」當孫悟空被逐回花果山,沙和尚被黃袍老怪捉去,唐僧被化猛虎鎖在籠堙A而白龍馬被打傷後腿時,豬八戒並不因此散伙,而是到花果山請孫悟空。當孫悟空不和他下山時,他邊走邊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可見雖然豬八戒時鬧散伙,自私顧己,但在最危難的關頭,他卻是最堅定,最大公無私的。

 

豬八戒嘴長生短半脂膘,圓頭大耳似芭蕉」,腦後又有一溜鬃毛。使人感到呆頭呆腦。而唐僧也認為他兩個耳朵蓋著眼,愚拙之人也。」孫悟空也時常罵他「呆子」、「饟糠的夯貨」。而事實上豬八戒時要賣弄聰明,卻又常常弄巧成拙,惹人取笑。例如對著青石練說謊,卻被孫悟空得識。在獅駝嶺被捉時,師駝王說他沒用。他以為可以脫身,便說自己沒用應放走,尋有用的捉來,最後卻給捆著拋入池塘堙C又如在寶象國時,國王問誰人最善降妖。此時孫悟空己被逐。豬八戒便吹牛說﹕「自從東土來此,第一會降妖的是我」但在與黃袍怪戰門時卻氣力不加,以出恭為借口,把戰鬥留給沙僧。但是豬八戒又不是真的愚不可及的。例如他能智激孫悟空出山便是一個好例子。其實他能從生活中積累經驗,時而閃出經驗的智慧。這正如前面所述的,他代表著農民的形象,農民也是從生活中累積經驗的。當路阻通天河,不知河水深淺時,豬八戒便提出建設性的智慧﹕「尋一個鵝卵石,拋在當中。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又如靈感大王把通天河結成冰。不知冰之厚薄時,豬八戒說﹕「等我舉釘鈀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動,便是冰厚,如何不行﹖」由此可見豬八戒並非是愚不可及的

 

豬八戒的性格是複雜的。正如人性也是複雜的。他立體的性格,是《西遊記》中塑造人物的成就之一。正因為多面性,讀者或許會在豬八戒身上找到或多或少的自己。也是這樣,諸多缺點的豬八戒不但不惹人討厭,相反,受到讀者的喜受。

 

參考書目﹕

 

張錦池﹕《西遊記考論》,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1997

何錫章﹕《神佛魔怪話西遊》,武昌,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1994

陸欽﹕《名家解西遊記》,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