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中的西門慶

陳仁啟

 

《金瓶梅》一書以寫反面人物為主。西門慶是書中的主角,代表這反面人物的典型。東吳弄珠客說作者是要「借西門慶以描畫世之大凈」那麼這「世之大凈」的形象是甚樣的呢?

 

西門慶原出於一破落戶家庭。父親西門達是個行商,經常到邊遠地方做買賣。他長大後繼承父業,在縣前開生藥鋪,但他卻能在短短七年內成為巨富。第六十九回中文嫂向林太太提起他﹕「縣前西門大老爺,如今見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家中放官吏債,開四五處鋪面﹕緞子鋪、生藥鋪、絹網鋪,外面江湖又走標船,楊州興販鹽行,東平府上納香臘,伙計主管數十」從這段引文中可見西門慶營商有方。其實他的歛財發跡手段是多方面的。他娶得富有妓女李嬌兒和寡婦孟玉樓李瓶兒,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產;又吞沒女婿陳經濟的財產並及「楊戩應沒官的贓物」;也放高利貸及典當質押;又以官商的身份接受賄賂。搞長途販運﹐偷逃稅銀,勾結官吏興販鹽引謀取高額暴利。由於他經營有方,所以家財萬貫。在七十九回他臨死前向女婿陳經濟交代後事透露其財產如下﹕緞子鋪本錢五萬兩,絨線鋪六千五百兩,綢絨鋪五千兩,生藥鋪五千兩;另有外債﹕李三黃四欠五百兩本錢一百五十兩利錢,劉學官欠二百兩,華主薄欠五十兩;徐四欠三百四十,共是九萬二千兩銀子。此處還不包括積貨藏銀以及土地房屋等不動產。可見西門慶歛財是有方的。

 

西門慶之所以能成為巨富,不只是他善於營商,也因為他懂得在官場上建立關係,從而得到好處。他朝中結交蔡太師,做了太師的干兒子。又盛情接待了蔡狀元、宋御史欽差六黃太尉。而蔡太師的人翟謙更是他招攬的對象。至於地方官像周守備都監及各縣令更要和他平起平坐。正是因為他在官場上建立了各種關係,因而在楊戩倒台後被打成楊戩同黨時,得以混過而免禍。在蔡太師的提拔下更成了山東提刑千戶。他還可以殺死武大郎,勾引其妻而刺配了武松。至於接受苗青賄賂瞞去苗員外被殺一案及受荊都監清托而在宋御史候巡撫面前推薦荊的大舅子吳有德為指揮簽事都刮了不少油水。通過與蔡御史的關係,他又能比別的商人早掣取監一個月,從中得到巨利。他也是憑著官場上的各種便利使其貨物少納稅款。他曾經對應伯爵評論夏提刑﹕「大小也問幾件公事,別的倒也罷了,只吃他貪濫踏婪的,有事不問青紅皂白,得了錢在手堙A就放了,成甚麼道理,我便再三扭著不肯,你我雖是個武職官兒,掌著這刑條,還放些體面才好。」其實他和夏提刑只不過是一丘之貉,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西門慶是一懂得鑽營的惡棍,卻也說出這冠冕堂皇的話,又增添了幾分偽君子的色彩,更顯出其惡﹗

 

雖然西門慶無時無刻想著括攬錢財,但他又不是一個守財奴,他對金錢有另一種看法。他在五十六回宣稱:「兀那東西(財富)是好動不喜靜,怎肯理在一處,也是應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少了。因此,積下財產極有罪的。」有時他會因濟窮朋友。比如借吳典恩一百兩、借應伯爵五十兩、借常時節六十二兩,並不收利錢。他又送蔡太師生日擔,盛情接待蔡狀元。及蔡狀元成為兩淮巡鹽御史後又與同年山東巡按宋喬年來西門家宴飲。這宴「說不盡餚列珍羞,湯陳桃浪」「當日西門慶這一席酒,也費勾千兩金銀。」再奉獻二人各一份禮物:「一張大桌席、兩壇酒、兩牽羊、兩對金絲花、兩疋段紅、一副金台盤、兩把銀熱壼、十個銀酒杯、兩個銀折盂、一雙牙筋。」可見西門慶款客絕不吝嗇。不過他在大灑金錢背後,得到更大的方便。至於幫助朋友,本利不收,則得到應伯爵:「尋的房子住著了,人走動,也只是哥的體面。」諸如此類的奉承說話,得到了滿足虛榮心的需要。

 

西門慶既有錢有勢,他也相信金錢的力。在五十七回,他對妻子吳月娘說:「你的醋話兒又來了﹗卻不道通天地尚有陰陽,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注名,今生了還,難道是生剌剌胡謅亂扯、歪廝纏做的﹖咱聞那佛祖西天,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就使強奸了嫦娥,和奸了織女,拐了許飛涼,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他不減我潑天富貴。」西門慶家中已有一妻一妾,但他又和潘金蓮通奸,又娶孟玉樓,勾引李瓶兒。得到一妻五妾後,去嫖妓,並玩弄男色。他又陸續奸淫了家中許多婢女僕人伙計的妻子,又有義子的寡母。心媮晱斯蛝q子媳婦及同僚妻子的主意。據張竹坡統計,不包括正妻吳月娘,西門慶淫過的婦女多達十九人,還要加上男寵。其實西門慶的縱欲生活是和他的虛榮心理分不開的。他在得到金錢與權勢後急切地要得到肯定,而通過宣淫他能得到滿足。他和林太太勾搭上,並非好其徐娘半老的姿色,而是從占有這宦門誥命身份的女人,能使他從精神上心理上提高對自我人格價值的肯定。西門慶佔有女性的心理,是從數量上著眼而非從質量上的。潘金蓮便曾評價為西門慶一見鍾情的五六兒﹕「也不知怎的一個大摔瓜長淫婦,喬眉喬樣,描的那水鬢長長的,搽的那嘴唇鮮紅的,倒相人家那血毬。甚麼好老婆,一個大紫膛色黑淫婦,我不知你喜歡他那些兒﹗」另外,被西門淫過的女人都是自願的。西門慶並不以暴力得之,他希望藉著他的財產、地位,再加上他本人的魅力,可以使女人自願來攀就他,他便能得到其虛榮心的最大滿足。西門曾問李瓶兒﹕「淫婦,你過來,我問你﹕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李瓶兒道:「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說你仗義疏財,敲金擊玉,伶牙俐齒,穿羅著錦,行三坐五,這等為人上之人,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西門慶聽後,把瓶兒摟在懷婸:「我的兒,你說的是,果然那廝,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可見李瓶兒正說中了西門慶的心事。

 

西門慶對他的性對手是極端殘忍的。不僅不分晝夜地奸淫她們,也進行了各種性虐待。他不但用上淫藥淫具,還辱罵、鞭打、腳踼、甚至用香燒炙她們。性交時還要她們說出最卑屈的話。他知道潘金蓮勾上其他男人,便剝去她的衣服,用鞭子鞭她。李瓶兒初過門時,他不憤李先嫁給蔣竹山,也剝去她的衣服用皮鞭毒打一頓。不過作者所要寫的西門慶是現實中的惡人,而不是概念中的惡鬼,因此,在李瓶兒死後,西門慶也痛心欲絕。口口聲聲只說﹕「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吧﹗我也不不活於世了,平白活著做甚麼﹗」又大叫﹕「天殺了我西門慶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沒過,都是我坑陷了你了﹗」盡管在為瓶兒守靈時,他又在靈邊勾搭上如意兒,但他也無需要為一死人惺惺作態,其真情還是有的

 

西門慶為人狠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為了得到藩金蓮,與藩合謀殺死了武大郎。知道蔣竹山也開了一間生藥鋪,他又唆使人把蔣打得半死。宋蕙蓮曾痛責他﹕「你原來就是一個弄人的劊子手,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看出殯的。」這一點也不冤枉的。

 

西門慶是作者所要描繪的「世之大凈」的典型人物。他代表著晚明商人階層的堀起,又代表著現實惡人的普遍形像。作者的朔造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