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談魯迅的故鄉

 

陳仁啟

 

    魯迅的短篇小說故鄉,描寫了一個要回鄉賣房子的人,在故鄉時的所見及所感。文中的在故鄉重遇兒時的同伴,他如今卻已給「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折磨得象個木人。而兒時和「我」的那兄弟之情也早已消失,遺下的只有令「我」感到「寒噤」的尊卑的「高牆」。除了昔日的同伴,昔日的鄉人也同樣給黑暗的時代扭曲了人性,變得貪婪和市儈。作者藉著對文中人物的轉變的描寫及氣氛的營造提出對舊社會壓迫的指控,同時也抒發自己對未來美好時代的憧憬,表現出充滿希望的積極態度。現在我嘗試用幾方面去分析,希望能更清楚地了解本篇小說。

 

本篇最突出的地方是運用對比手法表現人物的轉變,從而使讀者感到舊社會的黑暗。以下我以閏土、楊二嫂和「我」這三人物為例作一分析。

 

少年的閏土是一個可愛而且聰明的人。在「我」的眼中他簡直是一個智者。作者這樣描寫少年的閏土:「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o帽,頭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他對於捕鳥、檢貝殼、趕動物無所不懂,而且也有豐富的農村知識,以至「我」感到「閏土的心裡有無窮無盡的稀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一些事,閏土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裡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但是給「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折磨後的閏土卻完全改變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他頭上是一頂破o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索著;……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他以前那種充滿智慧的形象也早已給那揀「一副香爐和燭臺」的迷信思想淹沒得無影無縱了。而「我」首次見閏土時「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於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悉了。」其後更成了情如兄弟的同伴。而現在的閏土一見到「我」便稱「我」做「老爺」不禁使「我」「打了一個寒噤」。而且他說以前的哥弟稱呼是「不懂事」不成規矩。這使「我」感到了二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年輕時的楊二嫂,人都稱她做豆腐西施」。當時她「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麼高,嘴唇沒有那麼薄,而且終日坐。」沒有那「圓規式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但是有美貌而且生意好的楊二嫂現在卻變成「一個凸顴骨,薄嘴唇……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裡細腳伶仃的圓規。」現在的她也變得尖酸和市儈,她既順手牽羊地拿去「我」的母親的一副手套,連一個「狗氣殺」也不放過。

 

文中的「我」在少年時家境很好,他是一個少爺。當年家中正當大祭祀的值年,「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但是現在的「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所以很寂靜。」而「我」也要回鄉變賣祖業,並且要搬家到「謀食的異地。」可見家道的中落。生活的逼迫也使「我」的生活堪呵,要「辛苦輾轉而生活。」

 

作者通過三人在生活的逼迫下外表和性格的轉變的描寫,繪出一幅對比強烈的圖畫,使人感嘆舊社會的可怕並激發起人們對新生活的追求。

 

從本文的結構而言,作者通過文中的「我」對故鄉之情的起落變化為主線,巧妙地牽著讀者的思路。最後以樂觀的心態作結,使本文顯得更嚴謹。第四段作者這樣寫:「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它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顯然,「我」回鄉前,感覺故鄉是美好的,但現實卻令「我」失望。到了本文中間,「我」將要見到閏土,「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似乎「我」在回鄉前抱著的對故鄉的美好感覺並非是幻想的,而是曾經真的有其值得留戀之事才令「我」有那感覺的。而「我」那對故鄉的良好印象正是閏土給「我」的。但是見過閏土後,發現以前的一切都已經轉變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逝去而不能復返了。因此我在離開家鄉時再次感到一種悲涼:「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悲哀。」從回鄉前一直感到故鄉是美麗的到發現現實並非如此,其後又因為將要見到閏土才鉤起那對故鄉感到美麗的印象,但其後又再次失望了。本文波澖起伏,到此本可以悲劇作結。但作者卻出乎意料,把希望繫於水生與宏兒這兩個孩子的身上,再次從悲哀和失望中走出來,把讀者帶到一光明的、有希望的未來。由此可見,作者對本文結構的經營是非常嚴謹的。

 

作者在本文也營造了一個灰暗、陰沉的氣氛,烘托起舊社會的黑暗。例如「我」是在「嚴冬」回鄉的,而第二段更著力營造一種灰色的氣氛:「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又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而老屋則:「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著。」而人物的心境也是灰色的。例如「我」回鄉「沒有什麼好心緒」,是為了「別它而來的」,而「我的母親」見到「我」時也「藏著許多淒涼的神情」而閏土在見到「我」時,「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都表現出一種灰色的景象。作者運用了巧妙的筆觸成功地營造了這灰暗、陰沉的氣氛更能令讀者感受到舊社會的黑暗。

 

魯迅有不少短篇小說都充滿鄉土氣息,特別在《故鄉》這一篇,更是突出。小說的主角本身就是要回鄉賣祖屋,已為這「鄉情」點了題。而其中描寫鄰人和親戚來「我」家問候,要東西,也帶了濃厚的鄉土氣味。至於文中描寫了不少東西更是充滿了鄉土之情。例如動物有稻雞、角雞、鶉鴣、藍背、獾豬、刺蝟、跳魚兒;食物有西瓜、乾青豆;器物有胡叉、香爐、燭臺、狗氣殺、草灰等。而文中也有一些描寫農人的生活習慣,例如值年祭祀;用草灰作肥料;閏土因五行欠土而改其名,他的父親更怕他死去而給他帶上銀項圈;行人路過瓜田口渴可以吃西瓜,另外還有捕鳥、趕野獸、種西瓜等都為本文增加了不少鄉土趣味。

 

     總括而言,《故鄉》一文雖然篇幅簡短,但是從中卻能使讀者感受到作者的匠心獨運。無論是情節的安排或技巧的運用都是成功的。

 

一九九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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