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瑪竇與明未清初的西洋傳教士

陳仁啟

 

利瑪竇是明末來華傳教最傑出的耶穌會教士,對中西文化文流起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努力使西學中國化,以吸引中國士人。例如他的《天主實義》等書,引用儒家思想來論證天主教教義。又懂得結交儒士,甚至當朝皇帝及皇室人員。他通過這些人際網絡推銷天主教,從中為西學在中國傳播作出不少貢獻。最重要的是開創中西結合譯書的歷史。他和徐光啟、李之藻等人共合譯了十九種中文譯作。其中最著名的有《幾何原本》、《同文算指》、《圜容較義》、《乾坤體義》等書,又繪制了《萬國輿圖》。為了吸引中國士大夫,他又帶來了及制造了不少西洋器物,使中國人耳目一新。例如西洋鏡、自鳴鐘、世界地圖、三棱鏡、油畫聖母像、意大利花邊織物、地球儀、西琴、西方天體儀、渾儀、日晷、星盤、干羅經等等。他所宣傳的西學涉及天文、地理、數學、醫學等多方面。而他的知識傳教模式,為後來西方傳教士在華傳教普遍使用。

 

繼利瑪竇之後,湯若望是另一位傳播中西文化的出色傳教士。他致力於把西方天文學及西方曆法傳播到中國。早在明朝末年,他已參與了《崇貞曆書》的編撰工作。入清後,他又編撰了《西洋新法曆書》。其它編撰譯著的相關書與圖還有《測天約說》、《測日略》、《學曆小辨》、《渾天儀說》、《日躔曆指》、《月離表》、《五緯曆指》、《五緯表說》、《五緯表》、《恆星曆指》、《恆星經緯圖說》、《交食》、《八線表》、《新法曆引》、《曆法西傳》、《新法表異》、《西洋測日曆》、《新曆曉惑》、《赤道南北兩動星圖》、《恆星屏障》等。湯若望還是把西方望遠鏡傳到中國的第一人,也是西洋人任中國欽天監的第一人,共任職了二十年左右。在任欽天監期間向清朝進呈了不少西方天文儀器,除望遠鏡外、還有渾天星球儀、地平日晷等。他又繪製星像圖,被潘鼐稱為﹕「形成了現代星像的基礎」。除了天文及曆法,他還著有《主體群學》,介紹了人體解剖學的知識。他也曾關心北京城的規劃及城市布局建設工作。

 

南懷仁是湯若望的學生,他繼湯後任中國欽天監。現在北京古觀象台上所陳放的儀器大多是他在任時所落成的。另外,他又在湯若望著作的基礎上寫成了《儀象志》一書。而他最著名的著作有《坤輿全圖》和《坤輿圖說》。前者為東西兩半球世界地圖,後者則為前者的解說,凡二卷。上卷介紹自然地理,論述地體之圜、南北兩極、地震、山岳、海水之動、海洋潮汐、江河、天下名河、風雲、雨等。下卷為人文地理,論述五洲各國風土、人情、名勝等,殿以四海總說。卷末附「異物圖」二十四幅。為中國人了解世界提供了最新、最廣闊的視野。

 

利瑪竇死後六年,中國儒士反基督教的風潮日起。崇禎十二年,出現了首本以儒學批判基督教的文集——《破邪集》,其後又出現《辟邪集》。從中對基督教教義與儒學的根本矛盾有充分的展示。而基督教教義與儒學的衝突至清康熙年間越演越烈,最後出現了清廷與羅馬教廷間的禮儀之爭。

 

基督教對「天」的認識是具人格的神,是「自有永有的」的,是創造宇宙萬物的主宰。利瑪竇引儒學論基督教,說﹕「吾天主即所謂上帝也。」明代儒士鍾始聲明確指出天、上帝不是天主。儒學的天有三個層次﹕一、天是蒼蒼之天,實即與地相對的物質之天;二、天是「統御世間、主善罰惡之天,即《詩》、《易》、《中庸》所稱上帝是也。但這個天是「治世而非生世,譬如帝王,但治民而非生民也。」三、天是義理之天,它是人的靈明之性,是中、是誠、是良知、是心、是大道、是天地萬物之本原,其特性是「無喜怒、無造作、無賞罰、無聲臭。」因此是非人格的神。

 

對於「性」的理解,善惡的彰顯,二者的矛盾也很大。儒家認為,天下萬物由陰陽二氣參雜而生,因此人也具備天地之性。人有善惡是陰陽參雜多寡所至。只要人能克服本身的惡,彰顯本來的良知之心,便能夠成為聖人。孔子曰﹕「為仁由己。」人是可以通過自我修為而成就聖人的。而基督教則表明,人有原罪,因此人的本性受原罪之惡而不可用,人是不可靠個人的努力而彰顯善性的,更惶論成為聖人。人必須依靠天主才能得到贖罪的機會,只要信主才能得救,如果不是,即使終生行善也枉費,只是在原罪內兜圈。

 

儒家強調人倫,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五倫有序而不亂。三綱五常是立國的支柱。血親之愛是人倫的本源,由父母子女的孝慈推而廣之,而及於整個社會。因此愛是有等差的,儒家之愛講究親切,不會不近人情。但基督教以天為父,而父母、子女同為兄弟。耶穌在《馬太福音》第十三章說﹕「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這無疑是對秩然有序、等級嚴格的儒家的三綱五常的極大破壞,因而動搖了傳統中國的立國之本。

 

儒家重祭祀以明人倫。禮曰﹕「天子祀天地,諸侯祀封內山川,士庶人祀祖稱,以明天地至尊不容越也。」禮儀構成儒學道統中核心內容之一,是儒家倫常規範的外在表現。而基督教奉天主為唯一真神,規定教徒不得拜偶像。

 

儒家重現世的生活,而基督教苦生樂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正是儒家只注重現世,生活之趣正在於此世「活潑潑之樂趣。」如只抱著虛幻不實的幻想,則生是枉生,死是虛死。因此儒家教人於現世人倫中修德止於至善。而基督教則重死後之永福,以求來世能上天堂得永生。在儒家眼中,他們是使活潑潑的生之樂趣蕩然無存,離聖學相去甚遠。

 

參考書目﹕

孫尚揚著﹕《基督教與明代儒學》,北京,東方出版社,1994

呂賓強著﹕《中國官伸反教的原因》,臺北,中國學術著作獎助委員會,1966

陳少明等著﹕《近代中國思想史略論》,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

顧長聲著﹕《傳教士與近代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李蘭琴著﹕《湯若望傳》,北京,東方出版社,1995

熊月之著﹕《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