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中的女性

陳仁啟

 

   《金瓶梅》中的女性,其思想行為與中國傳統女性的形象有很大衝突。書中對女性的種種描寫,有著重大的社會和文化意義。書中所描繪的人物思想正是明代末年,市井平民的真實寫照。明末正處於舊傳統由盛極一時,而又漸趨衰勢的時期。當時舊傳統正面對新勢力的挑戰,而這種新勢力的形成,來至兩方面﹕一是新的生產關係的出現,對傳統的社會價值觀提出挑戰。固有的士、農、工、商的社會等級觀念起了變化,富有的商、工階層力求爭取向上升,而與傳統的觀念發生衝突,形成了明末人們的新的社會觀念;;另一方面,新的時代出現了新的思想,王陽明的學術思想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雖然王陽明的思想核心所強調的仍然是傳統的綱常禮教,但他所標榜的「致良知」的唯心主義,正為當時的人們提供了心性解放的理據。其後的李贄更在此大加發揮,要求個性解放的素求與傳統文化觀念展開正面衝突。這些因素,製造了《金瓶梅》中各女性的悲劇命運,也正代表了明末眾多女性的悲劇命運。

 

   《金瓶梅》中的女性,與中國傳統思想的第一衝突是對貞節的莫視。中國傳統社會以男性為中心,為了自己的財產能延續給自己的後代,確保子女的血統的純正是中國傳統的男性所極度關心的。婦女對丈夫的從一而忠是必須的,「貞節」是男性社會對妻子的素求。特別是宋代以後,理學興起,對「貞節」的要求更嚴,程頤曾言﹕「餓死事少,失節事大」。及至明太祖時,更定下禮制,為一生守寡,矢志守節的「貞婦」立貞節牌坊。介時整個家族均能蒙受社會地位提高的好處。至於女子改嫁事二夫,則被認為是於道德有損的行為。及至明末,這種守節的觀念已變成只是用來說,而不是用來做的冠冕堂皇的用語。《金瓶梅》中的女性的行為正是這時期人們行為的典型化。例如潘金蓮,他初與張大戶有染,及後嫁給武大郎,其後與西門慶通奸,並謀害武大郎而嫁給西門慶。至於李瓶兒最初嫁給梁中書為妾,再嫁給花子虛為妻,後來她把花子虛氣死本欲嫁給西門慶。但由於西門慶對她一時冷落,結果她在無奈之餘,選擇了蔣竹山。蔣竹山在性方面不能滿足她的要求,最終她還是選擇嫁給西門慶。至於孟玉樓也是在成為寡婦後,而決定嫁給西門慶的。這些女子的改嫁,不是被迫,完全出於自願。而且也並非是待丈夫死後才有改嫁之心,如潘金蓮是為了嫁給西門慶而毒殺親夫的,李瓶兒也是早有改嫁西門慶之心而氣死花子虛。最終她迫走了蔣竹山而嫁給西門慶。她們的行為明確地表明傳統貞節觀念的破產,婦女改嫁再不是一件令人感到羞恥的事。

 

《金瓶梅》中的女性,與中國傳統思想的第二衝突是對滿足性欲的主動追求。《孟子》中引告子之言﹕「食色,性也。」中國傳統並不諱言性,但卻是以社會功能為出發。食,是用以延續個人的生命,色是用以延續宗族的生命。因此,性是用來傳宗接代的。男子與正室無子,可以娶妾。而「七出之條」中的「無子出」更成了男子休妻的堂而皇之的理據。對於性的別一面-----滿足性欲,傳統中國則是忌言的。或者明明是以取樂為目的,但從未有人宣之於口,不然怎有那麼多妓女。狎妓成了男人在妻妾以外滿足性欲的另一種途徑,那麼女性又如何呢﹖女性在傳統中國的功能是生子的機器和滿足男人性欲的機器,除此之外,很難再找到她們為何要生存於那個社會的合理原因。如果有女性在那個時期在言語上或行動上提出要滿足自己性欲的諸如此類的素求,她將被打成淫婦而且永不超生。《金瓶梅》中的女性又是以行動摧毀了以上固有的觀念。以潘金蓮為例,她完全地視男人是她的洩欲工具。孫雪娥曾經批評她﹕「你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的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成不的。背地幹的那茧兒,人幹不出,他幹出來﹗」潘金蓮在西門慶未有時間滿足她的性欲時,她暫且把琴童用來替代,她又時常以女婿陳經濟來滿足她的性欲。有一次,她為了自己的滿足,把本已疲憊不堪的西門慶喚醒,逼他飲下淫藥與其取樂,終把西門慶命送黃泉。當她被寄居在王婆家待賣時,還引誘王婆之子王潮兒與其行淫。而李瓶兒總共結了四次婚,前三次婚姻失敗全出於性生活的不愉快。首先是為梁中書的妾,梁中書的正妻是蔡太師的女兒。中書夫人「性甚嫉妒」,李瓶兒不能為其所容,最後嫁給花子虛為妻。但花子虛只懂花天酒地,到處尋花問柳,倒把她冷落了。在她孤寂難耐之時,西門慶出現了,西門慶完全滿足了她的性欲,致使她把花子虛的財產也交給了他,並一心思念嫁入西門家。但因楊戩案累及西門慶,致使西門慶無暇迎娶她。在無可奈何之下他嫁給了蔣竹山。但蔣完全不能滿足她的性欲,最後她又決心嫁給西門慶。從李瓶兒一次對蔣竹山的大罵可看出她改嫁的原因全在於追求性欲的滿足。她罵道﹕「你本蝦鱔,腰裡無力,平白買將這行貨子老戲弄老娘,把你當塊肉兒,原來是中看不中吃蠟槍頭,死忘八﹗」直至嫁給了西門慶後,她才充分地得到滿足,直稱西門慶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至於龐春梅在西門家時已時常與潘金蓮一起和西門慶淫亂,而陳經濟則是她的長期伴侶。其後他被賣給周守備後,因周守備事忙,未能滿足她的需求,她又重新勾搭起陳經濟,最後又勾搭起十九歲的周義,並最終因「淫慾無度」而死於周義身上。

 

《金瓶梅》中的女性的遭遇是悲慘的。她們的悲劇緣於特定的時代背景所促成的。一方面,她們已自覺地發現自我的個體的存在,女性再不是男性的附庸,也再不是男性的生子機器和洩欲工具,她們有自己的欲望,並主動去尋求。但另一方面,她們的時代卻仍然視女性為男性的奴隸。在這種自我發現的意識走前現實社會數百年的時代,她們便要承受這種差距的痛苦。她們的婚姻得不到自主,性欲得不到正確的渲洩。在她們違願、錯配的婚姻經歷,使她們變得瘋狂。食與色是人類的基本欲望。食的欲望有時有刻,而且個人通常能夠自行解決,一旦得到滿足,欲望便會暫時減退。但色的欲望則不同,並無時間的規律可尋。一個人甚至可以一生也沒有色欲的要求。而且色欲不能以一人之力解決,必待他人合作。最重要的是色欲一旦得到滿足,欲望並不一定減退,相反,會為你的下一次欲望起促進作用。頻密的性滿足,意味著頻密的性欲望的增多,有如火上加油。而一旦性欲得不到滿足,渴求補償的欲望便越強。《金瓶梅》中的女性便是墮落在這規律中打圈。其中又以潘金蓮及李瓶兒最突出。潘金蓮對自己的婚姻錯配感到憤怒。她以《山坡羊》唱出自己的苦悶、不滿和悔恨之情﹕「想當初,姻緣錯配,奴把你男兒漢看覷。不是奴自誇獎,他烏鴉怎配鸞鳳對,奴真金子埋在土裡,他是塊高號銅,怎與俺金色比﹖他本是塊頑石,有甚福抱著我羊脂玉體﹖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奈何隨他怎樣,到底奴心不美。聽知奴是塊金磚,怎比泥土基﹖」正是時代的不公平造就了她的心靈上的缺失,不愉快的婚姻和性生活使她瘋狂沉淪,終成十惡不赦的淫婦,世間的「淨婆」。比潘金蓮幸運的是李瓶兒。她的前三次婚姻是完全失敗的,這失敗完全緣於性生活的得不到滿足,因此她成為了盜夫家財貼漢子、背夫紅杏出牆、氣死親夫的惡毒淫婦。但自從她嫁給西門慶後,性情變得溫馴、好性格、易與人相處。她們的悲劇均因特定的時代環境所促成的。如果她們生當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她們的婚姻便能由個人操縱,或許會得到更大的幸福。但人生終歸是複雜的,命運也不是能隨便任人控制的。我們所身處的今天還不是有悲劇的出現嗎﹖《金瓶梅》中的女性也不過是一些普通女性,只因她們的時代背景及個人的性格造成了她們不幸的遭遇,引出了她們的傳奇故事。她們類似的行為或者以另一形式在現代社會出現,我們總要接受這些普通而又可憐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