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洪秀全與洪仁軒的思想

陳仁啟

 

洪秀全在多次科舉失敗之後在基督教傳教士梁發那裡得到了一本《勸世良言》。這本書不具任何的革命精神,但書中所宣傳的基督教思想恰恰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異其趣。這種大相逕庭的新鮮事物,正好用來激發長期生長在中國傳統社會而且被受壓迫的普羅農民和低下層人士的反抗精神。洪秀全借基督教教義發動、組織群眾是明顯的。他確定基督教的上帝為其意識世界的主宰。他在《天父下凡詔書》中說﹕「爾知我天父上帝要人生則生,要人死則死,是天上地下的大主宰麼﹖」而從太平天國的眾多用語中都充滿了基督教氣氛,例如天父、天兄等。他把基督教「人皆兄弟」的博愛觀念注入社會管理中,《原道醒世訓》說﹕「天下多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盡是姊妹之群。」他又提倡男女平等,女子也可編入戰鬥隊伍。《永安突圍詔》﹕「男將女將盡持刀……同心放膽同殺妖。」並且主張自願婚姻,《天朝田畝制度》﹕「凡天下婚姻不論財」女子也可以參加科舉,並命令放腳。洪秀全又打偶像,砸爛孔子牌位,破除一切中國傳統迷信,《太平曆書》﹕「年年是吉是良,月月是吉是良,日日時時亦總是吉是良,無有好歹,何用揀選」。他又推行基督教式教育,《天情道理書》規定﹕「天晴則操練兵士,下雨則習讀天書。」洪秀全更把摩西的《十誡》改為《十款天條》,成為太平軍的初期軍律。可見洪秀全是充分利用基督教教義的。

 

但是如果我們說洪秀全發動太平天國革命完全借用基督教教義也顯然是不正確的。例如洪秀全最先得到的《勸世良言》所宣傳的是強調人的墜落和神的懲罰,而洪秀全在《原道覺世訓》中卻充滿「他是何人竟靦然稱帝者夫」之類的戰鬥呼聲。《聖經》強調謙遜自卑、逆來順受、甘於屈辱、安於命運,但洪秀全所強調的是「皇上帝」與「閻羅妖」的對立和鬥爭。例如﹕「上帝差朕降人間……爾等妖魔須走快」(《九妖廟題壁》)﹔「高天差爾誅妖魔,天父天兄時顧看」(《永安突圍詔》)﹔「爺今聖旨斬邪留正,殺妖、殺有罪,不能免也。」「爺誡勿殺是誡人不好謀害妄殺,非謂天法之殺人也。」(《資政新篇》上洪秀全批語)外國傳教士一早也已看出洪秀全的福音與《聖經》根本不是他們所說的那一套。《天京遊記》中的一些批評﹕「我們的《聖經》注解,都很難得到他的贊同,我們最好的經本,都被他用朱筆在旁批上天意,全弄壞了。」「我相信在他們的心裡,他們實在是反耶穌福音書的。」「教皇如有權治他,早就把他燒死了。」而費正清在《美國與中國》一書中也說﹕「太平天國運用了基督教特別是舊約裡的思想和儀式,例如施洗和遵守禮拜制度,可是並沒能接受基督教的許多基本道理,……他們略去了愛、寬恕、謙卑,關懷自己鄰人等等基督教特有的教義。」

 

其實,洪秀全用以發動、組織群眾,掀起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理論基礎是複雜的。除了基督教教義外,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和中國歷史上農民起義的精神也是他思想的主要泉源。洪秀全本是中國傳統農村的知識份子,為了參加科舉考試,他從小便學習儒家經典,因此傳統的儒家思想,在他推動太平天國革命時起著重要的作用。如「孔顏疏水簞瓢樂」、「顏回好學不二過,非禮四勿勵精神」等的儒家思想充滿了他起義前的著作中。在《欽定士階條例》中公開聲明﹕「天父前降有聖旨云﹕孔孟之書不必廢,其中有合於天情道理亦多。」李澤厚指出﹕「從《太平禮制》到《天命詔旨書》,它的制度是等級異常確定,尊卑十分分明,弟兄稱呼純為形式,君臣秩序備極森嚴,不僅有等級制,而且有世襲制」。這完全是儒家等級思想的體現。洪秀全一方面強調男女平等,但又沒有擺脫儒家男尊女卑的思想,他說﹕「妻道在三從,無違爾夫主,牝雞若司晨,自求家道苦。」(《幼學詩》)、「只有媳錯無爺錯,……只有臣錯無主錯」(《天父詩》)至於《天朝田畝制度》中的平均主義思想更是《禮記﹒禮運》篇中大同思想的體現。洪秀全的太平天國革命運動是中國農民起義的承繼和發展,從陳勝、吳廣到李自成,中國農民起義的主要訴求均是土地財產的平均主義,而《天朝田畝制度》的基本思想也源於此。而天地會的「忠義堂前無大小,不貪富貴不欺貧。」的平等思想也在「人皆兄弟」的口號中得到體現。至於一些富戰鬥性的口號,例如「他是何人竟靦然稱帝者夫」,也是農民起義對統治者提出挑戰的思想。

 

洪仁軒試圖仿傚西方建立理想政治,但正如有論者所言﹕「他對近代政治理論缺乏認識,並未接觸近代民主、自由學說。在價值觀念上不會定位於西方政治,而是以忠君愛國為價值判斷的最高標準。只是為了今後輔政需要,他悉心學習和研討西方列強的若干行政制度。」(崔之清、章友德,1994)因此洪仁軒所推行新政的目的旨在鞏固洪秀全的專制統治,其理想則相仿於十八世紀法國或沙俄時代的「開明專制」。

 

洪仁軒強調法治觀念。他諠諭文武官員曰﹕「國家以法制為先。」他指出﹕「蓋法之質,在乎大綱,一定不易;法之文在乎小紀,每多變遷。」這「不易」的「大綱」便是「綱常倫紀,教養大典。」也便是維持專制統治的基石是不可變的。至於具體的單行法律條文則可根據形勢而隨時作出適當的調整。他又認為立法者必選賢人。他說﹕「立法之人,必先經磨練,洞悉天人性情,熟諳中國風教,大小上下,源委重輕,無不了然於胸中者,然後推而出之,方能穩愜人情也。」當然,這人正是自己。他又強調「施法廣」。他說﹕「立法善而施法廣,積時久而持法嚴。」指出﹕「法制以遵行為要,能遵行而後有法制。」他要求臣下要「親身以倡之,真心以踐之,則上風下草,上行下效矣。」

 

為了中央集權,洪仁軒又重視近代交通的建設、辦報、設暗櫃和開放基層鄉官民選。權貴結盟聯黨,培植地方勢力,有礙中央的統治。他認為發展近代交通可「潛消其黨,勿露其形」,因為近代交通方便快捷。而辦報和設暗櫃則能「眾下而達於上位,則上下情通,中無壅塞弄弊。」一旦有叛亂,則有「朝發夕而之火船、火車」,而辦報、設暗櫃可「以泄奸謀,縱有一切詭弊,難逃太陽之照矣。」洪仁軒又嚮往美國的「邦長」選舉。他說﹕「寫票公舉,置於櫃內,以多人舉者為賢能也,以多議是者為公也。」因而國家可為「禮儀富足之邦。」因此他主張開放基層鄉官民選,借以取經驗,之後逐步推展。

 

社會方面,洪仁軒主張禁溺子女,禁賣子女為奴。凡生育下來的嬰兒「不得以難養者,準天下之人抱為己子,不得作奴視之,或交育嬰堂。」又規定「準富者請人雇工,不得買奴。」「生女難養,準為女傭,長則出嫁從良。」他又提倡社會慈善事業,﹕「興士民公會」、「興醫院」、「興跛盲聾啞院」、「興鰥寡孤獨院」等。

 

參考書目﹕

崔之清等著﹕《洪秀全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

吳雁南等主編﹕《中國近代社會思潮(1840-1949)》,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

李澤厚著﹕《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

胡維革著﹕《中國近代思潮研究》,吉林,東北師範大學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