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鄭愁予的《錯誤》

 

陳仁啟

 

作者簡介:

 

鄭愁予,本名鄭文韜。「愁予」二字出於《楚辭、湘夫人》中「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辛棄疾《菩薩蠻》中「江晚正愁予」(1)。原籍河北省,一九三三年出生於山東濟南,父親是個軍人,童年隨父走遍大江南北,一九四九年移居台灣。其後考上台灣中興大學。畢業後在台灣基隆港務局工作。在這時寫下大量航海詩。一九六八年赴美。留學於愛荷華大學,獲碩士學位。現任耶魯大學東亞語文學系教授。著有詩集《夢土上》、《窗外的女奴》等。(2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堛漁e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賞析:

 

鄭愁予的《錯誤》細膩地描寫了一個思婦的情感起伏。詩的開首兩句統攝了整首詩的發展。「我打江南走過」一句,短速地表達了「過客」的匆匆。而「那等在季節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則以十五字之長表達了思婦在漫長的時間等待著「歸人」的到來,時間是漫長的。隨著季節的不斷更換,蓮花的不斷開落,思婦的心情也隨著起伏。但時間把希冀消磨了!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三月的江南是何等的美麗啊!「煙花三月下揚州」。江北的揚州尚且煙花瀰漫。那江南呢?為何溫暖的東風不來?為何愛人的跫音偏偏不響?這美麗的江南的陽春,這姣美的青春的容顏,難道就要這樣給浪費了嗎?但「東風」始終「不來」,「三月的柳絮」也「不飛」;「跫音」始終「不響」,思婦的春帷也不揭。春天需要「東風」的潤澤,思婦需要歸人的愛。但兩樣都「不」能有!那麼春天的柳絮也便「不飛」,婦人的「春帷」也沒有心情揭開了。畢竟,春帷內的容顏是要留給那人-歸人看的。作者巧妙地把「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的對偶句安排於詩中。以春天的需要東風比擬思婦渴望愛人的歸來。但是兩者都失望了。「不來」而「不飛」,因為「不響」也便「不揭」。作者以這一串否定性的字眼加強了思婦那種寂寞無奈的心情。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作者又再巧妙地安排對偶句。「寂寞」的城是空洞的,孤獨的、沉悶的、看不見愛人歸來的心好比這「寂寞的城」。但時間慢慢地流逝,希冀也給消磨盡了。不能再用「如」來形容那寂寞的心,因為「心如」「寂寞的城」始終有著那「心」的存在,始終是「心」。現在這「心」巳經死了。他巳不是心,只是一扇「緊掩」的小「窗扉」。作者用「如」而轉至用「是」表達了思婦盼望的心漸漸消失了。又由「寂寞的城」至「緊掩的窗扉」是從大而變至小的著筆。是開放的「城」漸漸地變成「緊掩」的「窗扉」?是本來巳經很小的希望變得更小了?思婦那失望的心情躍然紙上。

 

等待愛人歸來的心是熾熱的,好比在紅紅的烈日下煎熬著的青石那樣熨手。但時光漸漸地消逝了。中午紅紅的烈日巳變成了向晚柔和的夕陽。熨手的青石也慢慢地變得冰冷。這心也不就是青石嗎?「蓮花的開落」,季節的更易,思婦的心早巳變得冰冷若向晚的青石了!

 

此刻寂寞、無奈,孤獨,以至死了的心給「打江南走過」的「我」打破了。「我達達的馬蹄」帶來了美麗的希望;過去的痛苦一消而逝了!但,這希望只不過是美麗的錯誤。這匆匆的馬蹄帶來的只是「過客」而「不是歸人」,心再度沉寂了!

 

這首詩的開首第二句以十五字長句展開,以下面的五句闡述了那寂寞的心。這心猶如一潭平靜的死水,一絲絲微波也不泛。但首句「打江南走過」的我以「達達的馬蹄」打破了平靜。他猶如一小石無意地投進了死水,使其泛起一串串的漣漪。但「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這不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死水的漣漪再變平靜,思婦的心也再度寂寞了!整首詩也在這再度沉寂中結束。

 

由【錯誤】而帶出來的一些看法:

 

到底詩中的「我」和思婦是在時空中偶然碰到的陌生人,還是有著密切關係的情侶呢?

 

黃維樑認為:

「騎馬走過江南的『我』才是主動人物。『我』透視了女子的內心世界,不但知道女子此刻在寂寞中等待,更知道她巳等待了一段綿長的日子。『我』對女子 知道得這樣清楚,由此,讀者可推知二人的關係,一定非常密切。」可能「我」「就是女子日日所盼望的『歸人』。」(3)他指出詩中的「我」「君臨全詩,控制了女子感情的起伏。」而對這種男性權威的描寫,在鄭愁予其他的詩也可以找到。例如【情婦】一詩中「我想,寂寥與等待對婦人是好的」和「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都是旁證。

 

黃氏的觀點很有道理,而且有證據支持。但這只是他一家的觀點。當然,傲慢的男人喜歡戲弄女子的感情是可能發生的事情,但似乎並不普遍。相反,陌生人在身邊經過卻是常有之事。因此,陌生人偶然在思婦身邊走過而引起誤會比較合情理。

 

另外,詩中的「我」是不是作者呢?如果「我」是作者,那麼「『我』對女子知道得這樣清楚」是應該的。因為詩是作者創作的。而對思婦知道得很多,是不是又可證明作者與她的關係「一定非常密切」呢?這又不一定。在文學作品中的很多主角可以和作者沒有太大關係。例如王昌齡的【閨怨】:「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盈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我們是否要說王昌齡對少婦知道得這麼清楚,因此,少婦的夫婿便是王昌齡。又例如溫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罷,獨上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溫庭筠這樣細膩描寫婦人的心情,那麼溫便是婦人所等待的人?又例如當代的香港填詞人黃偉文寫【你沒有好結果】。細膩地刻劃婦人被拋棄後的仇恨之心。我們又是否可以因為黃那樣清楚該女子的心情便說黃偉文是詞中女子的負心郎呢?因此,詩人水晶的意見似乎較合理:「錯誤的形成,只因為少女的心扉緊掩;或者她另有所期,詩人遂在交臂錯過驚艷的一剎那,在少女眼中,『不是歸人』而『是個過客……』」(4)

 

《錯誤》一詩中「我」騎馬從江南走過 , 「我」「不是歸人, 是個過客. 表現出浪人的行徑. 其實這種浪子的情懷並不單在這詩有, 在鄭氏別的作品中, 我們也同樣可以找到.

 

例如:

《如霧起時》:「我從海上來, 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我從海上來, 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

 

《情婦》: 「我要她感覺, 那是季節, 或侯鳥的來臨 / 因我不是時常回家的那種人. 」等等.

 

因而有人稱他為「浪子詩人」. 其實, 鄭詩中浪子的情懷是來自他生活的經歷. 他父親是個軍人, 童年時他隨父走遍大江南北; 大學畢業後, 又在港口工作, 因而這些經歷為他提供了寫作的題材. 但他並不以為自己所表現的是浪子的行狀. 他說: 「其實影響我青年的和青年時代的, 更多的是傳統的仁俠的精神. 如果提到革命的高度,就變成烈士、刺客的精神。」(5)因此他所表現山來的是一種豪俠,仁俠的瀟洒。例如「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如霧起時】:「長春藤一樣熱帶的情絲/揮一揮手即斷了。」【水手】等都表現出豪氣瀟洒的情感。

 

五十年代未期,台灣「現代詩社」的紀弦推出「六大信條」。鼓吹新詩應該是「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即要新詩擺脫中國傳統的影響而吸收外國的為己用。鄭愁予是「現代詩社」的代表詩人。但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卻仍能感到傳統的影子。而且他是把傳統的優點注入新詩中,使其更加有活力。例如【錯誤】一詩,從用字方面而言「蓮花」、「東風」、「柳絮」、「向晚」、「跫音」、「春帷」、「馬蹄」都是典雅的中國傳統詩詞的用詞,而作者把他注入新詩中,化腐朽為神奇,把傳統和現代接通了。正如楊牧所言:「『東風』與『柳絮』之陳腐,因『不來』、『不飛』的定型化而新奇。心如小城也並不驚人,但接著一句無可迴換的『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使愁予赫然站在中國傳統的高處。」(6)但這只是從其外表而言。

 

其實,這詩的內在感情也是傳統的:這是思婦詩。承接著中國傳統的思婦詩一脈而下的。他和【詩經】例如【周南 卷耳】;【古詩十九首】例如【青青河畔草】;唐邊塞詩,例如王昌齡【閨怨】;李商隱例如【嫦娥】;溫庭筠例如【望江南】;蜀「花間派」例如韋莊【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殘」;南唐馮延己例如【蝶戀花】「幾日行雲何處去」;宋婉約派例如李清照【一剪梅】等等的思婦詩是血脈相連的。對於傳統的內容,鄭愁予坦然地說:「我不管你這個現代詩是中國的現代詩,還是西方技巧產物,關鍵還是在寫詩的人,有沒有把中國傳統精神放在詩堙C如果沒有的話,你就是完全用五言古詩的形式去寫,而你所表現的不是中國傳統的東西,還不一定能講是中國詩。」(7)可見鄭愁予的詩是在內容上賦予傳統的血氣;是「將中國傳統的豪俠之氣,融入作品的內容之中。」(8)如果單是「橫的移植」,那怕中國新詩也只不過是西洋詩的附庸,也只不過是沒有根的怪物,不算是中國的。只有在「橫的移植」上賦予「縱的承繼」以十字形式的發展,才能使中國新詩健康地成長。鄭愁予便是一成功的例子。

 

 

 

(1)(8)【台灣新詩發展史】古繼堂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2)  【台灣抒情詩賞析】紀壁華編著「南粵出版社」

(3)  【怎樣讀新詩】黃維樑著「香港學津書店」

(4)  【怎樣讀新詩】引一九七七年一月廿七「聯合報」國際航空版。

(5)(7)【揭開鄭愁予的一串迷】(【中報月刊】一九八三年四月,彥火)

(6)        【鄭愁予詩選.鄭愁予傳奇】「志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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